77.微末中變化

“拉菲！”裏貝拉驚喜地叫著，“拉菲！你回來了！”

“是啊，”對面的冥神笑得很溫柔，他走了過來，單膝跪地，揉了揉裏貝拉的頭發，嗔道，“真是好久不見了，弟弟。”

這本該是充滿溫情的一幕，但裏貝拉卻覺得渾身一片寒冷，幾乎要墜入冰窖。如果說剛才還沒有真正恐懼，如果是剛才他的心中還有一定的不忿，而現在的他已經不敢再有任何的幻想了。他已經發現，有什麽不該發生的正在發生，而有什麽不該斷裂的，卻已經斷裂了。

裏貝拉一直都知道拉菲對自己的感情。他知道，不論自己做什麽，拉菲都不可能真正生自己的氣；就算生氣，他也絕對不會不支持自己——這種溺愛也正是他最終做出了那麽多過分事情的原因。拉菲是寵他的。

但絕對不是現在這種寵的方式。

拉菲是一個心事非常深沈的人。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把關心表現得這麽明顯。以前的拉菲，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極為冷淡、甚至是厭惡的——這個愚蠢的哥哥，完全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可是現在的拉菲，居然……

“父神，拉菲他……怎麽了？”裏貝拉試探性地問道。

精靈單手撐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麽。很久之後，他忽然笑道：“也沒做什麽。你們光明的力量現在應該是最低點了吧？”

“父神？”裏貝拉有點沒弄懂法則的意思。

“啊呀呀，為了要玩游戲，就必須要掌握平衡；為了要平衡，就不得不扶持你們這些不爭氣的孩子……‘他’也是很辛苦的呀。”精靈的聲音宛若孩童般清脆，說出的話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酷。

“游戲？”

“是呀，游戲。”精靈點點頭，笑得更加詭異了，“你在人間還有產業吧？”

裏貝拉驚疑不定地點點頭。

“還好，不算太壞，”精靈敲了一下響指，“那麽就這麽定了。以三年為限，讓冥神和他的轉世比一比，看誰能最先抵達人間娛樂圈的頂端。嗯嗯嗯……正好大家的天賦都差不多呢，哈哈。”

“這是……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精靈的笑容越咧越大，竟然將整個嘴巴給撕裂，到達了耳朵之處，就像是最恐怖的人偶一樣，有綠色的血液順著嘴角滴落在了空間之中，“勝者活下來，敗者……”精靈沒有再說下去。

“好好努力吧，諸君！”

隨著最後一句話的出現，精靈也像來時一樣，霎時消失在了飛濺而下的亂石之中。他仿佛是斷裂空間中偶然出現的幻象一樣不真實，但裏貝拉卻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裏貝拉，怎麽了？”冥神將他抱在懷裏，單手撫摸著他的頭發，聲音柔軟。

裏貝拉點點頭，內心的絕望卻更加濃重。這絕對不是冥神，他已經可以確定了。

因為深知他有多厭惡法則的哥哥，是絕對不會叫他的名字的。而他居然如此溫柔地叫著“裏貝拉”……

“好像該為賭約準備下呢。”拉菲笑了笑，將光明神給抱得更緊了，“裏貝拉，你說對嗎？”

光明神閉上眼睛：“是的……”

他捏緊了藏在袖中的最後的靈魂碎片。

***

本來是想要好好放松一下的，沙灘之行也只是這個大旅行計劃中的其中一環，卻沒有想到中途遇到了這樣的突發事件，只能即刻打道回府。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的眾人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在回去的車上，凱撒開著車，傑茲和安德烈一起支起了一個大的結界，保證這輛加長林肯出現的所有聲音都不會被外界聽到之後，黎原把在海邊的事情和那個大叔的存在都給大家一一道來了。

黎原訴說的時候，安德烈坐在前排，淡淡地瞥了某本書一眼，然後就閉上眼睛假寐，並不說話。

“這到底是什麽鬼！”傑茲憤怒地錘了一下自己的車壁，“為什麽會突然出現這樣的事情！打賭！為什麽要聽他話啊！這是罔顧人的權力，是違法行為！這要是在亡靈界，最高法院能給他判幾千萬年的！”

黎原搖搖頭，苦笑道：“我們當然沒有同意，不過你們看到了……我想，他根本就沒有讓我們選擇的想法吧。”

傑茲一頓，“所以我們就真的要讓你去踐行這種奇怪的賭約嗎？憑什麽啊！就算他真的和法則有關，可是法則為什麽要這樣呢？兩個人在人間的娛樂圈比拼，看誰能最先登上世界的頂端……這種無聊的賭局真的是法則會幹出來的事情嗎？”傑茲滿臉不敢置信，“世界的最高主宰怎麽能就這樣，把他的子民當成……當成……”他說不下去了。

安德烈忽而開口，淡淡道：“你是想說，把子民當做閑來無聊游戲的棋子，當做取樂的工具嗎？”

安德烈的話猶如投放在深潭中的一顆石子，將整個死寂的空間給引爆了。

“公爵，慎言！”凱撒的臉色很難看。

黎原還好——作為一個本來的無神論者，他本來對法則就沒有太多的感覺。但亡靈界的一眾在聽到安德烈的話時，卻覺得世界觀好像都被顛覆了。

無論是傑茲、凱撒還是卡西歐，他們都是最頂級的貴族。普通的亡靈心中的神是他們，而他們心中的神便是“法則”。自古以來，亡靈界之所以分權制衡的貴族民*主制度能夠一直進行下去，除了亡靈本身的無欲無求、制度本身的優越性外，對法則的信任也是關鍵。

“世界始於混沌”是所有人的信條。既然世界的原初讓他們民*主，他們就應該保護這個制度並將其完善，並對破壞這種制度的光明神給予憤怒的目光。可是現在……

所有的人都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在搖搖欲墜——甚至於連那本帶有克裏科夫神識的書也頹頹地滑落到了傑茲的膝蓋上。

安德烈卻仍然十分平靜，仿佛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過分的話：“我說錯了嗎？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我們就是神的提線木偶，他要求我們演戲，我們就不能把戲給砸了。難道我們有反抗的可能性嗎？難道我們能做出什麽嗎？”

黎原發現安德烈的情緒有些不對。

他平靜地訴說著，但語速卻慢慢地急了起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但他的憤怒卻已經訴說在了無言之中。

想了想，他湊過去，摸了摸安德烈的長發：“沒事的。”見凱撒他們都暫時不說話，好像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黎原覺得自己有必要站出來說點什麽。

清清嗓子，黎原道：“大家……很感謝大家對我的關心。但現在客觀情況就是這樣：這個比賽，我們是想參加也得參加，不想參加也得參加。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那麽不如就先順著他的話比著，再慢慢想別的辦法。至於我，”黎原深吸一口氣，“就希望大家多多關照了！”

黎原給每一個人都行了一個禮。

凱撒有點手忙腳亂，安德烈卻用眼神示意他們都接受。“來吧，”安德烈沒有起伏地說，“我安德烈還從來沒有輸過。就算輸了……”

“我也有辦法賴過去。”

“……”

安德烈的聲音忽而充滿了自信。這是一種久居上位者才能有的氣勢，是來自靈魂深處的深度自傲：“就算是法則，也不能奪走小原。”

黎原將腦袋放在他的頸窩裏，無聲地握住了他的手。

傑茲的眼神變了變，最終卻沈默了下來。他好像在想什麽，手上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書。

***

“你真的以為事情這麽簡單嗎？”

凱撒城堡，書房。

黎原因為實在太累，就先回房休息去了。安德烈呆在書房裏，正在和凱撒交代著什麽。傑茲忽而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一把拍在桌子上，著急地看著安德烈，“怎麽可能有這麽兒戲的事情發生！”

“是啊，”安德烈擡了一下眼皮，然後繼續垂眸品茶，“怎麽可能有這麽簡單的事情發生呢？既然任何事物都能成為他的游戲，那麽亡靈界、世界也是可以成為游戲的吧？這叫什麽，‘人生如戲’？呵。”安德烈輕呵一聲，嘲諷之色溢於言表。

凱撒默默地站在安德烈身後，沒有說一句話。

傑茲一楞，忽而很痛苦地坐下來，抱著腦袋絕望地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我覺得我一直以來的努力就像是一個笑話——我們盡心竭力把自己所□□的領地給管理好，但上位者卻告訴我們，這只是他一個可以隨時毀掉的游戲。任意決定別人的命運……這怎麽可以呢？這是違*法的啊！”

凱撒一時無言。

亡靈神看似囂張跋扈，其實是最維護規則的人。他一直在繼承父輩的志向，努力平衡著各方的勢力，將現在的貴族民主制趨向完美，讓法律成為一切的主宰。

世界觀坍塌的感覺一定不好受吧。

“傑茲，打起精神來。”安德烈平靜地說道，“相信小原，我們一定可以贏得這個比賽。”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

“那麽，我們還有什麽別的可以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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